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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自己的幻想、梦想和对于生活的审视放置在

2020-05-22 23:13      点击:

  1999年——那都是21年前的事情了——小说家李浩写了三篇关于“国王”的故事,发表在次年的《十月》杂志上。

  此后,他以一年一篇或两篇的速度——中间也因种种原因有所停滞——继续着这一线年,他的短篇小说集《N个国王和他们的疆土》出版了。

  翻开这部跨越了漫长时间的短篇小说集,你会看到11篇题目相似度非常高小说:国王A和他的疆土,国王B和他的疆土,国王C和他的疆土,国王D和他的疆土……直到国王K和他的疆土。

  但每一位国王在面对自己的臣民和疆土时,都是不同的。这些不同,是构成本书写作难度的挑战之一。“需要承认,写到后来完成的难度在不断递增,因为我需要再寻新的‘未有’,之前的那些“国王”纷纷伸出手来划定他们的疆域告诉我这条路已不能再走。他们不允许我使用之前用过的‘通关文碟’。”在创作谈中,他这样写道。

  而这些国王们的故事,也不是“正史”记录中那些位高权重、荣耀无比的国王。作家把国王们从宝座上拉下来,还原成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真实“记录”他们的心灵世界和情感体验。

  小说中的国王有一些有历史依据(比如李煜亡国的故事),有一些是李浩的想象或者“重构”,11篇小说单独成章,却又仿佛可在各个篇章中找到彼此的身影。

  “我希望自己写下的能是智慧之书,十数年的时间这一愿望一直未做调整,也不准备再做调整。”李浩这样说道。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一直如此,一向如此。我们阅读小说,就像是看一场演出,它能否对我们构成吸引,是让我们感动吁嘘还是不断地打着哈欠,完全取决于“叙述者巫术的好坏”,取决于作家的才能和设计耐心,而不是看叙述者在其中使用了多少“现实材料”,也就是说取自“真人真事”的故事未必是好小说的保证。

  不过在强调过小说的虚构性之后我愿意同样强调它的“反面”,一切小说的现实基础:任何的小说都会有一种相对的“现实性回应”,它要通过它的一切艺术手段言说作家对生活、对世界、对命运“遮遮掩掩的真情”,这一点从不或缺。它取自于生活、现实感受和那个时代的精神认知,取自于作家的爱与哀愁,然而在小说中可能呈现的是完全不同、完全看不出现实样貌的“崭新故事”,甚至从第一句起就明确宣示它不是真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文学报》的一则采访中我曾谈到我希望自己写下的能是“智慧之书”,十数年的时间这一愿望一直未做调整,也不准备再做调整。我一向看重小说里的智力因素,看重它的丰富、深刻和歧义感,看重它的寓言成分以及对生活的灾变性洞见。一向,我习惯阅读的是这类文字,希望自己写下的也能是这类文字。它,为我的写作提供着一种延续性的动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短篇小说集《N个国王和他们的疆土》就属于“延续性动力”的结果,它的前3篇写作于1999年,发表于2000年的《十月》,而后,我以一年一篇或两篇的速度——中间,或因种种的原因停滞一下,而后继续。停滞的原因主要是我一时找不到“新质”,我不希望自己在其中的任何一篇与之前的文字有主旨上的重复、雷同,它是我无法接受的。写作《N个国王和他们的疆土》中的11个故事,我大约用了20年——需要承认,写到后来完成的难度在不断递增,因为我需要再寻新的“未有”,之前的那些“国王”纷纷伸出手来划定他们的疆域告诉我这条路已不能再走。他们不允许我使用之前用过的“通关文碟”。

  在这里“国王”和“疆土”只是象征,它们不过是寓意的背负词,我也有意模糊了他们的具体性指向,虽然有的人物你大约还能从中认出他的身上包含有李煜、顺治、哈德良或者成吉思汗的影子。和已有的国王故事建立对应性联系并不是我所要强调的,相反,它恰恰属于我要尽可能消除的,只是有些人物身上的某种象征属性实在太强,我不能也不想完全地完全取消掉属于他的联想而已。

  是的,这里的“国王”和“疆土”只是象征,它象征一种我们生活的可能:假如,给予你某种充分的、至少表面看来不那么受限的“权力”,让你在某些点上获得更大可能的满足,甚至允许你“为所欲为”一些,你会如何?在你身上的另外欲望,贪念或恐惧是会加强还是会消失?你的这种“为所欲为”会在哪些点上遭遇边界,它带来的后果又会是什么?“成为国王”,是否会真的给你带来满足?随之带来的种种背负你准备好了吗?……

  在《N个国王和他们的疆土》的故事中,“成为国王”其实是一个虚拟的实验场,这里的国王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是我们内心里的欲念、渴望和永不满足,是困囿和随之而来的果壳。在这里它是权力的故事,但也是你和这样的普通人的权力故事,我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和我一起凝视深渊。

  于是,我让国王A在获得中“恐惧”,恐惧依附在所有的获得之上,像他的影子让他无法摆脱,成为吞噬他满足和乐趣的恶魔。丢弃这种获得是否就可以丢弃掉恐惧?断然的舍,是否可以让他不再被具有原罪性的恐惧所纠缠?——国王A在故事中领取了身份也领取了因此的恐惧感,他不得不患得也患失。

  国王B幸运地从一大堆的纸阄中抓到了“征服”,那,从第一行字开始他就能得到征服的快感,这种快感将一直伴随……我始终记着作家巴尔扎克刻在自己书桌前的拿破仑雕像基座上的那句话,“拿破仑用刀剑所未能完成的事业,现在由我来完成”。“征服”是我们人类一直不竭的野心,它包含着荣耀、力量、被崇敬和被铭记,包含着推动也包含着毁坏……它是国王们的,许多时候也是我们的,每个人的。我将国王B的征服和更大的空间宽阔放在一起,和足够长的时间放在一起,看在这个宽阔中他的征服将如何可笑地变异和被忽略,看时间将如何渗透,磨损,或者……

  在国王G的故事中,我让他被“责任”和强大的、几乎完全自主运行的体制所环绕,被固定的身份和繁琐的规则所环绕,他的主张貌似一直得到尊重和不折不扣的执行,然而不得不承认这主张其实就是规则和机械化的一部分,偶尔的溢出则一点点地被毫无痕迹地过滤掉了,国王G自主性的欲望也在其中慢慢地过滤掉,他变得越来越甘于麻木、僵化。他和规则、和大臣们之间的抗争当然需要提到,但就像神话里大山的分娩,生下来的只是一只小老鼠。

  国王J背负的是“自信的幻觉”,他的一生几乎生活在一个由种种假消息而虚构出的辉煌中,直到被最终击碎;

  “国王D的一生都是在路上度过的,但这并不意味他爱好出游”——他空背了一个身份,一个给自己带来颠沛和永远的不切实际的幻梦,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每个国王,我在我对人生、命运和自我的幽暗区域中找寻“关键词”,然后做成小小的标签贴在他们的身上。然后“念动咒语”。小说是虚构的艺术,它的艺术性要求我必须将贴出的标签模糊化,让它变成故事,表情和动作,变成血肉和呼吸,而不能夸张地、拙劣地呈在外面,我当然需要拿出耐心和精心,让它完成一系列“复杂而深刻的变动”。到最后,这些“关键词”将是隐性的,我还要在故事之中增添更为复杂和多意的向度,让它变得更为故事些,浑厚些……

  在写作《N个国王和他们的疆土》的20年时光里,我反复地打量着自己,自己的内心,善念和欲望,反复地打量着历史和人类生活,反复地打量并思忖着:“生活只能如此?非如此不可?有没有更好的可能?”我将自己的幻想、梦想和对于生活的审视放置在我的小说中,让这些所谓的“国王”们替代我和我们,进入到“成为国王”的虚拟实验场。我在这些故事中强化了它的虚构性,让它们呈现出“非现实”的虚构感,魔幻感,夸张感和故事感,但同时,它又都是我对生活、自我、时代和命运的真切思考,在这里,它的每一个词都是“实话”,都源自我的真情。

  大臣们告诉他说,由一些直着腿走路、煮着吃牛肉甚至都不能把上面的毛剃净、只会发出一些咕噜咕噜怪声的人统治的Z国仿若一颗小小的弹丸,而且一直处在摇晃之中——因此上,他更加不能容忍Z国使者在大殿上的傲慢。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这个面色苍白而细瘦的使者竟然敢指责他:尊敬的国王,从您的话中可以看出您对我们了解甚少,而且充满了偏见和误解。我们国王要求的是……“你们国王要求?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我不同意他的要求,甚至,我都不想听他的要求!”

  若不是大臣们苦苦阻拦,朝他使各种眼色,以国王J的脾气很可能不等这位使者把话说完就将他赶出宫殿,甚至直接差人将他架到绞刑台上去。“你们屡次犯我边境,杀我边民,掠我财物,奸我民妇,我几次派人找你们交涉竟然一直不知收敛反而一次次得寸进尺……还要向我提什么要求!还指责我对你们有偏见!我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直着腿的国王,让他死了心吧!”

  离开议事的大殿,国王J依然愤恨不已,他觉得那个苍白而细瘦的Z国使者简直就像一只嗡嗡叫着的苍蝇,另外的两个随从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他们两个不飞也不叫。“告诉Z国的使者,他们不受欢迎,限他两日内离开我的京城,快快滚回他的弹丸中去。”就在跟随的大臣转身的时候国王J又叫住了他:“这几天,你也给我严查来自Z国的商人、工匠和艺人们,要么找个理由将他们关押起来,要么驱逐出去,你们不是说,在我京城有三百多Z国的人了么?我希望半个月后,我的京城里一个来自Z国的人也没有。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大臣们告诉他说,由一些直着腿走路、煮着吃牛肉甚至都不能把上面的毛剃净、只会发出一些咕噜咕噜怪声的人统治的Z国仿若一颗小小的弹丸,而且一直处在摇晃之中;大臣们告诉他说,Z国的骑兵倒是骁勇,他们的弯刀也较为锋利,不过这个建立在弹丸之上、还处在荒蛮之中的小国可用的骑兵太少了,它无法与J国强大的、巨龙一样的、更为骁勇和有实力的军队相提,如果接受比喻,那就是一只苍蝇和一头大象的比较。何况,茹毛饮血的Z国的确一直处在摇晃之中,他们之间的王位争夺充满着血腥和蛮力,此时的Z国国王就是指挥他的骑兵杀死自己的哥哥而夺得的,而此之前,他的哥哥则是用毒酒杀掉了父亲而获得的王位。在更北的北方,Z国国王还有一个特别强悍的敌人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不满这个哥哥的作为因此上国王Z根本无法调动他的军队,而且相互之间时有冲突……大臣们告诉国王J,Z国一直保持着一些极为荒唐可笑而且又极为愚蠢的习俗,数百年的时间Z国的所有成就都是依靠蛮力所获得的,这样的蛮力又极易被另外的蛮力所击毁;大臣们告诉国王J,Z国的生产能力极为低下,民不聊生,这也正是他们为何时常进犯J国前来掠夺的首要原因,因为他们缺乏,因为他们没有。大臣们告诉国王J,自从英明、伟大的国王将Z国的使者赶回去并驱逐了在京城的Z国人之后,J国的各州各郡也相继效仿,这一举动自然使Z国国王不胜恼怒——他的骑兵和一些零散部队不断骚扰进犯,前几次J国的将士英勇抗敌取得了不少的、可谓是花团锦簇的胜利,不断挫败的Z国国王当然不肯接受这一结果,于是,他竟然亲自出征率领自己最为精锐的骑兵利用上谷后防的虚弱,竟从一个几乎无法通行的小峡谷中突袭而来……上谷郡约有七千将士战死,上都失守。

  回禀尊敬的、伟大的国王,上谷郡有我精锐骑兵九万八千人,弩兵七千,步兵……“那,我们以逸待劳,且有重兵,怎么防不住奔袭了一千七百余里的Z国部队?你们告诉我,你们难道不感觉这是J国的奇耻大辱么?”

  大殿上,头带乌纱帽、身穿方补圆领袍、皮弁服的官员和身穿比甲、铠甲等公服的官员们七嘴八舌,一一向国王J陈述上谷失利的理由:天时问题;地利问题;主观问题;客观问题;前方和后方的问题;路线问题;注意力问题;情报问题;精神力量的比较问题;国王亲征所带来的士气提升问题;双方顾忌不同的问题;给养问题;守与攻之间的问题……“你们的意思是,这场失败是在所难免,而那些吃我俸禄吃得肥头大耳的将领们没有半点儿的失误和责任?”不,不是,大殿上,头带乌纱帽、身穿方补圆领袍、皮弁服的官员和身穿比甲、铠甲等公服的官员们又一次七嘴八舌,他们由分析升级为指责,由指责升级为漫骂,由漫骂升级为……“够了!你们不要再吵啦,我的脑袋都被你们吵大啦!”血气方刚的国王J勃然大怒,“够了,你们还记得刚才说的话么?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必须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国王Z以迎头痛击,将来犯之敌一一碾碎!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做到!”

  原标题:《李浩:我将自己的幻想、梦想和对于生活的审视放置在这部小说集中 此刻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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