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位置:主页 > 小说 >

三十个字就能说完的道理为什么要写成三十万字

2020-05-16 11:31      点击:

  有一天我在家里整理书架,本来只是要把一些觉得灰尘积得多了些的地方清理一下,但是随手拿起《天龙八部》中的一本,不小心翻到一个地方,这下子就停不住了。

  于是我就靠在书架底下,抹布扔在一旁,把多年前看过的金庸这部小说,又读了一个段落。是段誉、王语嫣两人先跌进烂泥枯井,真情流露,接着慕容复和鸠摩智两人也跟着掉进去的那一段。

  段誉许久思慕,终于得到佳人响应,读得固然开心,但是更多的心思却是在鸠摩智身上。这位吐藩国的第一高僧,绝顶聪明,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别人顶多习其三四,他却不但全部偷学,还加上了一部《易筋经》,结果导致走火入魔。鸠摩智跌入井底之后,内息鼓涨欲炸而不得宣泄之下,掐住段誉咽喉,却把毕生内功却都倾泻进段誉体内。

  鸠摩智半晌不语,又暗一运气,确知数十年的艰辛修为已然废于一旦。他原是个大智大慧之人,佛学修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练了武功,好胜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如来教导佛子,第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我却无一能去,名缰利锁,将我紧紧系住。今日武功尽失,焉知不是释尊点化,叫我改邪归正,得以清净解脱?”他回顾数十年来的所作所为,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惭愧,又是伤心。……这一来,鸠摩智大彻大悟,终于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弘扬佛法,度人无数。其后天竺佛教衰微,经律论三藏俱散失湮灭,在西藏却仍保全甚多,其间鸠摩智实有大功。

  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也略涉佛法,所以这一段看得特别有感触,直想练武不免好胜,学佛则要去除胜负之心,这两点真是冲突。作者安排这么一个段落,让一和尚得以悟道,真是高明。也因为感叹,所以又把书倒翻回去看看前面的情节。

  只是这么一看,才发现我的感慨,早已由一位扫地僧讲出了作者想表达的意思。萧峰父子及慕容复父子,加上鸠摩智等一伙人在少林寺藏经阁冤家相逢,相持不下之际,一位真人不露相的扫地老僧早已清楚地点拨了鸠摩智:

  “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那一天最大的收获,在于体会了“小说”(fiction)和“非小说”(non-fiction)的差别。

  用“非小说”来讲鸠摩智的体悟,简短地说,“如来教导佛子,第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这一句三十字以内的话就够了。稍微说长一点,用少林寺里旁观者清的那位扫地僧说的八十来个字也够了。

  而小说,却要耗费数十万字,塑造众多人物,铺陈数十年的恩怨情仇,才在不经意中点出这个道理。

  精彩的小说,是以数十万字的故事,来讲三十个字的道理──甚至,不讲什么道理。

  读三十个字的道理,好处是清楚、明白、直接。坏处是,你得来轻松,很容易会不当一回事。

  读数十万字小说的故事,坏处是别人的故事可能说得太生动了,光是情节就让你目眩神移。好处是,多年后偶一伫足,眩目的情节中,别有风光。

  她几乎是从入座之后,就开始拿出一本书,非常专注地读了起来。并且不久就拿出一个笔记本,边读边做笔记。

  看到这么一位专心的读者,我就好奇起来,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书,吸引她到如此地步。

  机窗外,阳光照进来。女郎穿著一身墨绿的无袖洋装,外罩一件缕空的白色披肩,侧影十分秀丽。

  而我,等待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有个机会偷瞄到书的封面,揭开了谜底。是当时一本极为畅销,谈如何成功的书。

  一直到抵达香港,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至机舱门打开之前,她都没有停止专心的阅读。所以她不知道有一个人一路如此窥探她,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曾经为她手上的书偷换了几十种想象,甚至懊恼起来,为自己曾经出版过那么多类似成功主题的书籍而感到罪过。

  在机场,看到西方人,不论男女,手上总会带一本小说。谍战的,推理的,惊悚的,爱情的,厚的,薄的。

  台湾人,带上飞机的却经常是非小说──从薄薄的人生励志书,到厚厚上下两巨册的企业管理书,都有人带上飞机。

  这些书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你不能不怀疑起一件事:连飞行这么颠簸的旅程,你都不舍得不努力上进,那什么时候才有空读小说呢?

  我总觉得一个人应该读小说(fiction),是因为小说是一个虚构的世界。而你进入虚构世界,需要三把钥匙:

  一、使用自己时间的自信与余裕——否则你为什么宁愿读几十万字而不是三十个字来体会一个道理?

  二、想象力───小说的作者是激活他的想象力而创作出来的。读者的想象激活得越大,越能体会、越不浪费作者为他展开的一切。

  三、同情心───小说是人物的故事。读一部小说,就是认识小说里的那些人物。你没有同情之心,没法进入那些人物的内心世界。

  一方面,小说需要你用这三把钥匙才能进入。另一方面,小说也会给你锻造这三把钥匙的机会。

  好看的小说,是看人物──你没接触过的人物,或者,你熟悉的人物,但有陌生的变形。

  所以,阅读的你,最好也有些人生经历。有些文字魅力,在一个有些经历的读者眼中,会转化为魔力。

  《红楼梦》第一百零五回开场,贾政正在家里设宴请酒,忽然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个锦衣府的堂官赵老爷,自称与贾府至好,不等通报就带领好几个手下走进来。贾政等人还没回过意来,人家已经登堂入室了。

  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

  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

  《红楼梦》我少年时期读过不只一次。但这一段锦衣军抄贾府的场面,在我四十多岁后的有一天,偶然跳进了我的眼底。

  那位开始满脸笑容,后来“转过一付脸来”的赵堂官,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我看得到他刚才微笑的唇角,也看得到他转过来之后,书里面并没有说是哪一付脸的那一付脸。因为我在几年前,也遭遇过一个场面,也有一个人笑容可掬地走进我的办公室,后来也以同样的速度转过一付脸来看看我。

  读《红楼梦》这种小说,就是你必须经历了自己的沧桑之后,才能看到年轻时候的你所没能看到的层次。你这才为这部作品折服。

  在过去的中国文化里,四书五经以外的书,包括农医之事的著作都是“小说”。因而fiction 被译为“小说”之后,加上古代的科举观念假现代的文凭主义进入学校教育后,“小说”始终背负着不必要的罪名──尤其在做师长的眼里。

  小说被污名化之后,有两个不利的影响。一个,是像前面说的那个儿子因读小说被责而跳楼的悲剧,不必要地上演。第二个,是我们没有机会让一个读者享受他应有的小说之路。

  契诃夫说过一句话,大约是这个意思:小说的创作里,所谓高下的层次,像是军旅里的元帅与步兵。元帅与步兵,各有各的作用。

  一本列入经典文学的小说,和一本通俗小说(commercial novel)或是类型小说,各有各的作用。

  所以,对小说,我们第一个心理准备应该是,不用担心读的小说低不低级的问题。只要给小说时间,读起小说,我们会逐渐知道什么小说是好看的。

  然而,同样重要的是第二个心理准备:要读到好的小说,是要会读小说的。小说的阅读,是需要练习的。

  “阅读小说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一门困难而复杂的艺术,你不仅要有能力去体会作家非凡的技巧,更必须具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能进入艺术家为你所创造的境界,领悟到更多的东西。”伍尔夫说过。

  在网络时代,我们使用文字容易方便、大意而轻率的时代,让我们对文字的注意,还是从好好阅读精采的小说开始吧。

 网站地图